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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教育的目的是甚麼?
 

撰文 王偉華 博士
 

有一次在許多大學教授參加的會議上,我提了一個問題: 「在大學教書是幫助學生創造學生的未來,還是要學生來幫助我們創造我們的未來?」。全場一片默然。

台灣一般大學生平均22歲進入職場,假設65歲退休,80歲結束人生(台灣人民的平均餘命)。每日平均睡眠八小時。工作期間每週平均工作五日,每日工作十小時,剩餘的時間便是生活時間,也就是和自己以及家人與朋友相處的時間。所以從22歲到80歲之59年間,睡眠佔了33.3%,因為每天都得睡;生活佔了44.6%;而工作卻只佔22.1%。換言之,生活在我們生命中所佔的時間是工作的兩倍!

所以教育的重心與目的應該是甚麼? 是全時間傳授學生專業知能,進入職場?還是幫助他們建構正確價值觀,養成尋找幸福的習慣和能力?

教育是個弔詭的主題,沒人喜歡談,但談起來似乎個個是專家。但我們真的知道教育的目的?

 一般來談教育總是從希臘雅典的自由人開始,然環境變遷,今非昔比。我們只談與現今比較靠近的。總括的來說,教育早期是貴族的專屬,之後成了培育政治家的搖籃。但從十八世紀中工業革命後,為了配合人類文明的發展與社會需要,教育必須具普及性,這其間經歷了幾次的典範移轉:(1)大學是教學與培養人才的機構,是特殊形態的「人格模鑄」。是傳授學問,而不在發展知識,是培養紳士的地方(John Newman,英國);(2)大學為研究中心,教師的首要任務是自由的從事創造性的學問(研究)。強調每一個學生,應該在日益增大的「知識金廟」上放置一塊「磚石」(Von Humboldt & Althoff,德國);(3)大學之目的不只在創造知識,也在培育人才。大學是一個完整的有機體,應平衡的探討物理、社群與美藝世界的種種知識。反對大學訓練「實務人才」,反對大學開設職業訓練課程,更極力反對大學成為世界的「服務站 (service station)」。大學是時代的表徵,應把持一些長久的價值意識,不應隨社會的發展起舞 (Abraham Flexner,美國);(4)大學的目的在模鑄整全的人。真正的大學必須由三個組成:一是學術性的教學,二是科學的研究,三是創造性的文化生活。大學是知識性的社會(intellectual community),是探詢真理的地方,因此學術自由與容忍是必要的。但大學不可遺世獨立,應把「技術 (technology)」引進大學。因此不反對學術的專門化,但知識應是整全(Integrated)的存在(Karl Jaspers,德國);(5)主張在教育方式上,大學教育應強調英國式的教學為重,研究上採德國重研究的精神。但美國大學應發展出自己的獨特性,學術與市場結合發展成「知識工業」,大學應發展成為社會的「服務站」(Clark Kerr,美國)。

以上的教育典範,大多數強調專業學習以及研究能力的養成,這些能力與未來的工作有關。但如果22歲以後的生命時光中,只有22.1%的時間與工作有關,(更不用說根據調查,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大學生,其工作與大學專長並不直接相關),若大學教育仍全然專注於專業知能傳授,其對學生的幫助,從時間整體上來看,只佔五分之一強,效率是低的。所以,大學教育的目的是什麼?

人生中,除了努力溫飽外,追尋幸福是很重要的一大塊。回顧我們受教育的經驗,好像自小學四年級以後,便很少有老師教我們如何過的幸福快樂,大多數的經驗是讀書,考試,讀書,考試。到了大學,有一大部分學生失了方向與重心,開始「宅」起來,剩餘的一部份,還是維持讀書,考試的模式。沒有試考,就考證造,考英語能力,考研究所。當參加考試的人多了,就開始補習。於是熟悉的模式又出現,大學還是當成高中的方式學習。於是建構正確價值觀,養成尋找幸福的習慣和能力,只是個貼在門後的口號。許多學生的學習方式與經驗只是由考試推動,22歲後,當人生不再考試,他們就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難以適應,無法發揮。考試就一定有制式的內容與方式,而且有正確的答案。經由考試所培育的學生,他們的思考方式大多是根據課本的記憶來回答定義清楚的題目,或作有範圍的推論。但人生與職場上的經歷與工作,常常不是以定義好的問題形式出現,也沒有一定的範圍,更沒有已經寫好的教案來提供標準答案。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經驗,少部份人能夠快速適應,大多數人得從頭來過。大學教育如果不能幫助學生快速適應社會,提供價值,因而建構幸福。那大學教育的目的是甚麼?

這個現象的形成,不只是受教育的心態而已,也和這一代在大學擔任教職的教師們的訓練有關。長久以來,台灣高等教育人才直接或間接的受到歐美日的影響,許多在國外取得學位回國擔任教職的學者,其教授學問的內容與方式,還是依照當年自己被塑造成研究人才的求學經驗。但台灣的大學生或碩士生,需要或能夠被塑造成研究人才嗎?人們習慣做自己熟悉的事,但用研究人才養成的方式來教育所有的大學生,絕對是種錯誤。尤其到了大學入學率已超過九成五的台灣,用單一的方式來定義大學的教育方式、內涵以及評鑑教師的方式,更是一種極大的誤謬。

翻開各大學的獎勵措施,研究(或更狹義的說:發表論文)的獎勵遠高於教學,輔導和服務。雖說這些年教育部推動了頂尖大學,教學卓越等計畫,但各大學的教育工作推動,還是以獎勵研究為主。那埵陸盂丹],人群就往哪裡移動。這是亙古不變的動物本能。要改變,若不從基本的誘因開始,所有的努力都難發揮效應。如果大學教師的表現是以研究成果來論,那大多數的學生將會被以做研究的方式來訓練,快速的加入教師的研究團隊,產生論文。表現好的學生,學習中大多數的時間都在產出研究成果。表現不夠好的學生,將受到較少的關注。好的學生畢業後,他的專業技能與知識對未來工作難有貢獻。不夠好的學生,專業技能與知識匱乏,也難以對工作提出貢獻。結果是,所有的努力,成就了教授的成果。這應該不是大學教師的私心,而是畸型的教育機制所產生的結果。如果大學教育只產出許多有論文產出的教授,而未產生適用的社會人才,那大學教育的目的是甚麼?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社會與企業對大學畢業人才的期待。經由訪談,企業對人才的期待有以下的幾個特質:

1.尊重自己與他人的態度
2.主動積極與正向的態度
3.自我醒覺的習慣與能力
4.能夠與他人共事以及被領導和領導的能力
5.有人文與科技的素養與知識
6.有享受學習,生活與美的能力
7.有分析與解決問題的能力
8.遭遇挫折能夠繼續奮進的毅力

以上的特質與專業的知識和技能,並不直接相關。越來越多的企業主轉而重視與要求以上的態度與能力。當科技快速發展如當下,無人能預知未來五年掌控經濟發展以及提供生活所需的科技是甚麼。於是在大學所學的應用知識與能力,在未來直接可用的機會大大下降。學生具備自我學習的能力以及如何與團隊合作的態度將是在工作上得到重用的重要因素。如果大學無法幫助學生養成未來的職場競爭力,那大學教育的目的是甚麼?

 如果大學教育只是專注專業學習,便無法幫助學生經營未來22.1%的工作時間。如果大學教育無法協助建構正確價值觀,養成尋找幸福的習慣和能力,便無法幫助學生掌握未來44.6%的生活時間。如果大學教育無法幫助學生在未來66.7%的清醒時間,來建構個人和社會的幸福,那大學教育的目的是甚麼?

絕大多數的人在大學畢業後,用超過一半以上的生命時光在生活上。如何讓自己活的幸福、快樂,進而幫助別人活的幸福和快樂應該是更重要的教育內涵。對有研究能力的學生來說,這是必要的獎賞。對決定不走研究發展的學生來說,這是未來的生活。

如果現在大學教育的典範無法滿足人們的需要,我們需要新的大學教育典範。主張教育方式上,大學教育應該分級。有研究能量的大學應著重發展研究所,採歐美重研究的精神。有產學能量的大學可強化學術與市場結合,培育企業所需人才。但各級大學皆應以教育未來人才具備以下博雅能力為共同責任。

優良人格的養成(活出幸福)
跨界創新能力的培育(多元,團隊與包容)
勇者無懼的鍛鍊(面對挑戰,接受恐懼)
轉境能力的培養(面對低潮,創造共贏)

培育學生具備博雅能力是否會影響專業學習的時間?我們來看一個簡單的計算:

陳同學,每學期修22學分,每週上課22小時,讀書22小時,睡眠42小時(平均6小時/天),三餐21小時(平均1小時/餐)。除去上課、讀書、睡眠與用餐外,每週有61小時的「自用時間」。大學每學期18週,換言之,每學期約有1000小時(約41天)的自行分配時間。寒暑假,扣掉長睡眠時間,也約有1600小時 (70天) 的自用時間。換言之,陳同學每年約有3600個小時 (150天) 的自用時間。如果陳同學願意用百分之三十的自用時間來接受博雅或其他能力的培育,換算後,陳同學每學期約可用500個小時來學習,共四年。換言之,陳同學在大學期間,將可利用2000個小時來強化自己而不影響專業學習和合理的休閒與活動。2000個小時遠超過這些能力培育的所需。

現今大學生的時間過度浪費也缺少規畫。少了目標,少了規劃,少了動力,多餘的時間就在網路上虛度。未來的66.7%的時間無法追尋幸福與創造價值,社會與企業也少了期待的人才。那大學教育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大學教育的目的應該是培育學生具備謀生的能力,有正確的價值觀,能夠知道幸福是需要努力才能獲得的,而且有能力與態度與大家一同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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